- 于第一世界发生的种种。
- 5.0时间线,公光双箭头。存在精神不稳定的光之战士。
- 是约稿。作者:幽染松霜
斯卡提山脉的冬日似乎总是在下雪,茫茫的、漫天的,于灰黑的枯枝上覆盖堆积,再重得折断它,露出细枝内里青白的纤维,折出一声细微的呻吟。天与地的交际被厚雪融成一片不分彼此的白,维埃拉的身影好认,一对长耳朵总警觉地立着,在这片分不清轮廓的白里留零星的几个背影,而后他们缓缓被白色吞没,连同雪片和森林一起变成一片虚无。
自从来到第一世界起,他已经许久没有做这样的梦。雪睁开眼睛,他看见悬挂公馆熟悉的天花板,以及那上面因窗口照射进来的日光而产生的灯的投影,它像是从来没有变换过角度和深浅。雪坐起身体,把身体贴着床沿滑下去,感到后脑勺在这一系列并不繁琐的动作里一阵阵地晕眩和疼痛,他禁不住闭了闭眼睛。
记忆中有在拿巴示艾兰的情形,回想起琳发色和瞳色改变后看他的担忧神色,他立即意识到这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他不像魔女那样能用以太观测,单凭肉眼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太阳穴突突的疼痛提示了他,那些光以太大概已经活跃地波动起来。
他默默地推开旅馆的门,看见身材高挑的白发维斯族站在旅馆负责人面前,他们正在忧心忡忡地谈论着什么。
“啊,你醒了!”莱楠转过头来,“你没事吧?需不需要再休息一会儿?”见暗之战士一言不发,旅馆的负责人也连忙搭腔:“是啊是啊,还是再歇一会儿吧!”
看来确实是那些以太暂时失控了。雪避开了旅馆负责人的视线,又一次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掌纹在皮肤上像一张笼罩他的蛛网,他摇了摇头,问:“水晶公在哪里?”
“他应该在占星室,说是等一下过来看你,你也可以在这里等一等。”莱楠说着,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轻铠,看上去是要继续巡逻的工作,雪抬起头看向这位可以算是同族的伙伴,轻轻道了一句“一切顺利”。
已经带来许多地区的夜晚的暗之战士得到了水晶都人们的欢迎和认可,走出悬挂公馆,一路上都有人热情地同他打招呼,即便得到的回应平淡甚至冷漠也似乎毫不在意,雪默默地加快了脚步。
台阶宽敞,推开占星室的大门,空旷的屋内静得足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雪的视线一一扫过莹蓝的墙壁、繁复的花纹、那块无时无刻不在发出柔和光芒的水晶,他仿佛透过那块水晶又一次看见原初世界。拂晓的同伴们留在那里的身躯大概会被塔塔露仔细照顾,只有他是连带着肉体一起过来的。他闭了闭眼睛,把不合时宜的纷杂念头从脑海里抛开,走向那扇虚掩的门。
门扉被叩响,水晶公那熟悉的声音几乎同时地传入耳朵:“是莱楠吗?”紧接着是低声自语“难道是出了什么事?”的话音,脚步声略显急促,雪不得不在引发更多误会前出声表明身份。
“是我,”他说,“莱楠刚刚去巡逻了,水晶都内一切正常。”
鞋跟与地面的碰撞停止了片刻,再响起来时却好像更加紧凑了;面前的房门被打开,水晶公像是永远不会摘下来的兜帽映入眼帘,上边细致的金色花纹在行走的过程中轻轻摇晃,叫人莫名地觉得耀眼,雪垂下眼睫。
“雪?你怎么刚醒就过来了?身体不要紧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问话连珠炮似的从水晶公的口中冒出一连串,以至于他根本插不进半句回答,他看见水晶公面侧那道攀附着的晶块,在他的脑袋微微抬起时被光照得通透,好似能看见底下同样被结晶的血肉。
大概是他的沉默让水晶公意识到了不妥,他用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腕,兜帽掩盖住所有的神情,只余下抿起的唇角还能显出一点端倪,他的声音低下去:“抱歉,我问得太多了,但如果还有什么不适,还请一定要告诉我。”雪摇了摇头,心头的猜测如同煎鸡油菌上冒出的油脂一样滋滋作响。
身形、下颌的轮廓、声音、那个窘迫时常做的动作,这一切都与记忆中红发的猫魅族太过相似。从那次之后除了他之外还会有谁在水晶塔?隐瞒可以是一时的,可于里昂热见到的那番毁灭般的景象此刻简直火烧眉毛了,难道这种隐瞒还要再继续下去,而讨伐了三只灵光卫的暗之战士到现在连一个得知完整的计划的资格也没有?
雪的呼吸在无意识间变得急促了些许,喉口的话语滚过一圈又一圈,那个询问却始终无法吐露,他徒劳地攥了攥手指,感到一种怪异的滚烫从心口窜出来,把血液也灼得稍稍发起热。他的耳朵克制不住地微颤,深吸了一口气后才勉强把这情绪平复下来,他终于能支使着声带叫出那个名字:“……古·拉哈·提亚。”
气氛凝滞得像是被伊塞勒吹了口冷气,本就无人的占星室更加寂静,维埃拉族灵敏的耳朵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他试图寻找那声音的来源,后知后觉地感到这大概是精神在光以太压力下产生的幻觉,就像梦中那些灰白色的枯木一样。
水晶公抬起头来,语调古井无波:“刚来时你好像也提起过这个名字,不过我确实不是你说的那个人,总是被认错的话我也会很为难的。”
他的说辞从表面上找不出半点破绽,但这只会让他显得更加可疑,怀疑的芽飞速地在心中抽枝,雪紧紧地盯住水晶公,又问:“讨伐完灵光卫,那些光以太就会把我也变成食罪灵,是不是?”
“不,不会的。”水晶公缓缓地抬起头来,一直没什么起伏的语调却出现不甚明显的裂缝,“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隐藏在兜帽下的目光坚定,被注视的感觉那样强烈,维埃拉的长耳朵不耐烦地抖了抖。雪忍住跺脚的冲动,把双臂放在身前交叠起来:“所以它确实有可能会发生,是吗,水晶公?”
那股怪异的热愈发暴躁了,冲涌向血管让脖颈和面庞都微微感到温度,雪把这个称谓的音节相互顿开,异色的眼不带什么情绪地望过去,便显得冷淡和生疏,他看见这个高度疑似古·拉哈的人用手中的杖子轻敲地面,在有些沉闷的撞击声里固执地重复:“不会的。”
油盐不进的态度在此刻宛若火上浇油,那股被欺瞒的愤怒更加剧烈地灼烧起来,雪只是想要从眼前这人口中得到一个值得信任的理由,要么承认他就是古·拉哈·提亚,要么给出他不是的证据叫他死心,可故意针对一般的反应把那个从见到水晶公开始就诞生的问题高悬在雪的心头,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架上一个是非题的刑场,明明可以快刀斩乱麻地结束这一折磨,却要蜗居在那儿煎熬地等待宣判。
维埃拉相较同族而言瘦弱的肩膀因为压抑怒火而细微地颤抖,他不打算再争论这个问题,只感到占星室的空气说不上来的浑浊,肺叶被挤压得呼吸不畅,他亟需走出这里、去一趟最近的迷途羊倌之森,让森林的低语抚平宁静下翻涌的愠怒;他还得和以太水晶共鸣,尽快赶到拿巴示艾兰去,拂晓的同伴们肯定还在大井前商讨对策,游末邦的情势也在飞速改变,还不知道沃斯里到底准备做什么,但灵光卫的讨伐是已经不能再等了。
随便他到底是不是古·拉哈·提亚,雪这样想,那个在冒险中愈发强烈的念头蠢蠢欲动,散发出树叶腐败般的气味。反正照爱梅特赛尔克的意思,他自己到最后也会变成灵光卫,他见过泰丝琳的模样,他知道那将是一种什么命运,反正他是冒险者,不论何时在哪里死掉都不奇怪。
“但是,英雄……”
雪不用思考就能猜到他要说什么,无非是“你的状况还不好”这类话语,他的眉头终于在听到这个称呼时紧皱起来,他转过身,看见水晶公的五指紧紧握着手杖,骨节不明显地泛白。被称为英雄的冒险者机械地扯了扯嘴角:“如果你真的不是古·拉哈·提亚,就最好不要学那家伙自说自话地牺牲什么东西。”
比如说打哑谜地说着“将很快再次见面”,比如说顶着那只红得像颗玛瑙的眼睛钻进水晶塔沉眠,什么“希望”什么“历史的前方”,雪拨弄着长枪上悬挂的穗,用舌尖抵着齿根想,分明在见到水晶公之前这些事情都是用于缅怀而非激起更烈的怒火。
回想起水晶都人们对这位领袖的描述,那证明人们不可能在外观上看出他的种族特征,他深吸了一口气,让心脏的跳动稍微平缓下来,随即就要出门。
“……我明白了。”水晶公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些,像是临时地做出了什么重要的决定,他鲜少用这样的语气同雪说话,冒险者转过头去,认为他大概还有话要说。
水晶公的一只手搭上兜帽,食指与拇指的指尖捻着边沿,力道将绸缎的布料推出一道道褶皱,雪愣了愣,不出意料地听见他兀自地续了话头:“但是在你再次出发前,能不能请先到书房里来一趟?”
雪蓦地回想起拂晓血盟的据点还在沙之家的时候,那会儿敏菲利亚总是用水晶般的眼睛温柔地望着他,通讯贝传来的声音也像亲切的姐姐那样柔和,于是这又使得他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仿佛在很久之前的那些模糊记忆里,也有谁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用这样轻柔的语调同他说话。他想自己大概是不排斥总得远远地跑去沙之家的。
怒火在这时消退许多,他答应了这个简单的要求,跟随水晶公走进书房,看见各种各样的书籍在地板上散落一地,在几页被翻开的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他尚且看不清内容,页脚则被人折起,折痕的位置已经微微泛黄。
水晶公把书房的门关上,将杖子倚在旁边——雪注意到那是曾经作为双剑师的桑克瑞德常用的办法,好在有人推门的时候让屋内的人第一时间做出对应。
威严的水晶公用双手抓住了帽檐,雪的眼睛微微睁大,心脏在这一瞬间怦怦地加了速,意识到水晶公要做什么之后,仅剩的一点气闷仿佛被浸泡在冷水里一般偃旗息鼓,原先觉得十拿九稳的猜测却反而变得难以取信,雪抿起了嘴唇,无法辨认胸中随心跳激荡的情感到底是期待还是近乡情怯。
几乎完全水晶化的手臂在上移的时候把衣服映出莹蓝色的微光,雪不错目光地追着兜帽的下沿,鼻尖、脸颊、垂下的白色发尾。
古·拉哈应当是红发的,雪想。但谁也不知道在水晶塔中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谁也不能确定地说那座塔会不会带给他什么不可预测的变化。冒险者深知不该过早下定结论的道理,将稍有些浮躁的心绪安抚下来,却不觉地攥紧了手指。
鼻梁两侧猫魅族特有的面纹、白色、红色,玛瑙般的眼瞳……耳朵。不再被兜帽压着的耳朵稍稍抬起,却还因主人的心情而有些耷拉,雪的思维同他的目光一起凝固,碎片化的念头刮起一阵席卷大脑的风,雪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拼凑出第一个想法:果然如此。
他怎么会没有设想过跟古·拉哈·提亚再次见面时的场景?他设想过许多次,在这短暂又漫长的一年、被忙碌与拯救填满的日夜,水晶塔成为他心里的一把锁,原初世界几乎停滞的亚拉戈科技打不开它。他不止一次地想象过,再次见面的时候古·拉哈或许还在背着弓箭,像其他冒险者那样按部就班地成为吟游诗人;或许跟他一样丢失某些记忆,在战斗技巧上成为襁褓中的婴儿;又或者他会是一个新生的古·拉哈,他在超越之力发作时见过那些光怪陆离的营养皿和克隆体。
但不是的,他不知道古·拉哈·提亚如何在这经历光之泛滥的世界里度过他漫长的时间,足够的年月磨去青涩与棱角,把他变成一个充满智慧与威严的领袖,但雪却觉得自己从他的身上看见最初那个异色瞳的古·拉哈·提亚。
他的眼眶发热,眼角酸涩又滚烫得像是要流泪,他看见古·拉哈·提亚露出一个过于熟悉的近乎腼腆的笑容,声音仿佛穿过两个世界那短暂交错的洪流,他说:“早上好,雪。”
那个约定。
他一直记得,即便他们度过的是完全不对等的一年和两百年。
雪再一次呼唤他时的声音在禁不住地哽咽。
水晶公陪着暗之战士走出占星室来到水晶前的时候,莱楠正巧结束了今天的巡逻。她朝水晶公行了一礼,刚想汇报今天的情况,却忽然看见暗之战士迈步时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撞上水晶,吓得她连忙伸手拉住他。
“雪?雪?你怎么了?”见他的神色恍惚,莱楠顿时紧张起来,她求助地看向水晶公,在发现一向冷静的领袖并没有露出半点慌乱后,心中便奇异地平静下来。她低头看向冒险者,发现他也因此恢复了清醒,维埃拉有些窘迫地推拒她伸出的手,后退了小半步,道歉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只不过说了半句就被莱楠制止,表示这并无大碍。
雪转头看向水晶公,为自己立即要赶往拿巴示艾兰的行动而向他道别。水晶公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只是挥手时的动作还是轻快的,看上去一如既往。雪本能地感到自己忽略了什么东西,但他知道记忆模糊这种事情在他的大脑中是再常见不过的情况,把原因归结为早上做的那个梦,便不再在意。
何况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情,他用以太沟通水晶,水晶都风格的建筑飞快地被连绵的金色替代,传送的晕眩感让他有些不适地微微皱眉,他摇了摇头,让自己迅速地适应了这里的炎热。
暗之战士既然回到这里并要跟他们一起下井,就意味着他本人和水晶公都认可他的身体无恙,因而尽管雅·修特拉和琳皆是担忧的模样,却都并未多说什么。
暗之战士果然成功地持着他的长枪讨伐了灵光卫,过于强盛的光芒从天空退了潮,与破晓相反地露出底下蓝紫色点缀着星河的夜空。雪很快发觉体内的光以太被再一次膨胀了,他的眼睛望向天际那片负隅顽抗的光亮,它像是产生了活力一般同体内的那些以太遥相呼应着,他忽而有些想笑。
大概快要结束了,不论是光之泛滥,还是他自己。
在第一世界长短不一地待了这么久,即便是对于拂晓的同伴们而言黑夜也成了珍贵的东西,他们无一例外地抬着头,身为原住民的琳直到方才终于露出了笑容,倒是于里昂热不知看见了什么星象微微皱起了眉。
他们再次回到水晶都休整,准备讨伐最后一个灵光卫。坐在悬挂公馆的椅子上,望着桌上不知是谁送来的食物和写满了感谢与关心话语的便签,那股挥之不去的怪异感让雪总是无法集中注意力,他皱着眉摩挲着指腹,恍惚地觉得这种感觉跟他失去记忆时心头空掉一块是出奇相似的。
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灵魂没征兆地冒了出来,只是雪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上几句话,就突然感到体内的光以太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他的眼前出现一片令人目眩的白光,外来的以太剧烈波动着同他自身的相互倾轧,身体成为拉锯的战场。疼痛不知从大脑的何处开始肆虐,雪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抓住什么,可只是稍微一动疼痛就变得更加难以忍受,他使不上劲地跪倒在地,紧皱着眉头,不得不用上齿咬住了嘴唇勉强保持住清醒。
阿尔博特弄不清眼前的状况,他连忙伸手要拉住冒险者,然而手指刚刚伸进某个范围便闪起过于耀眼的光,那些光以太一窝蜂地涌向了面前满脸茫然的暗之战士,痛很快消退到足够承受的范围,雪缓慢地直起身来,看见阿尔博特盯着自己的手掌喃喃自语:“刚才这是……怎么回事?”
光以太……是的,光以太是可以被转移的。分明是之前就知道的事,却在此刻引起一丝不正常的警觉,雪莫名地觉得自己仿佛捉住了什么,却始终无法拼凑出半个猜测;他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敏菲利亚的话语在脑中响起,他刚和阿尔博特提起,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分析,就听见门被人敲响。
只是视线转开的一瞬间阿尔博特就消失了,雪一面自嘲地想着这简直像是自己压力太大而产生的幻觉,一面转身去打开门。
水晶公站在门前,他的杖子不是拿在手上而是背在身后的时候,似乎将一部分的威严削弱了,以至于此刻看上去显得有些忐忑,雪听见他有些磕巴地解释自己为何会在这里。把琳的名字惯性地叫做敏菲利亚然后抱歉地立即改口;用不像往常的语调问他现在是否好些了,雪从他的一连串的行为里,毫无逻辑地感到不对劲。
水晶公好像……有点过于关心他了?雪从来对此更加敏锐。分明先前这人总给他一种若有若无在躲着他的错觉,他心中纳闷,却并未表现在面上,摇了摇头示意他安心,表示自己已经休息好了。但水晶公在短暂的轻松神色后低下头去,他碎碎念着把暗之战士身体不适的原因全都揽到自己头上,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他说:“请你今后也要保护好自己。”
这话像是会从另一个人嘴中说出来的,雪想,绝非无的放矢。他抬起眼睛试图从水晶公露出的下巴看出一点破绽,但最终只是毫无收获地收回了目光。领袖讲起话来半点没有威严和架子,全然是个一心为他的挚友,但说辞依旧让雪感到心被针扎了一下——“回到等待着你的人身边”。有酸涩的浆液从那个被刺痛的口子里流出来了,泡得他四肢用不上力气,他不觉得还会有谁在等待他,等待是漫长又无趣的,跟塔塔露他们的应当是不同的。
雪觉得自己现在应该生气,尤其是在水晶公说出“在永远不会爆发第八灵灾的世界中继续你的冒险”这句话的时候,因为他答应过古·拉哈·提亚,他们下次是要一起冒险的。可本该感到被冒犯的愤怒在胸中停顿了片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那样让人不自在,怪异的空落感盘踞在脑海,雪沉默了片刻,问:“那你的愿望呢?它会实现吗?”
水晶公的唇角透出一点笑意,声音在此刻变得更加柔和,他说:“会实现的。只要将过量的光明从这个世界驱除,我的人民就会获救,”他的停顿让雪抬起头,被注视的感触说不上来的熟悉,他听见被单独放在一边的后半句,“当然也包括我最想要保护的人。”
很奇怪,雪自认并非容易自作多情的人,但此刻他没由来地觉得这话里指的人就是他,并听见心脏因而悄悄加快了速度。
水晶公说完了话,为贸然叨扰而道歉,并让冒险者安心休息,便转身离开了。雪一言不发地关上房门,没有去在意这家伙兀自的行为,把自己安置在椅子上,用手指托着下巴抽丝剥茧地回忆:他肯定是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那些不曾出现在记忆中的梦近日愈发频繁了,可总是预兆着什么一般不断地重复,又是漫天的大雪和同族的背影;他只能极其偶尔地在梦中听见有人在哼歌,面庞模糊不清,但她是不需要用面容来辨认身份的。
前往珂露西亚岛、去见矮人族、请求采先生的帮忙,为了彻底打败沃斯里而做出的所有行动都在向前推进,一切都很顺利,但雪心头那股不安却在不断膨胀;他还没有找到空落感的源头,更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忘了什么东西,他变得愈发沉默了。
头一次被雅·修特拉敲响房门的时候雪并没有意识到这将在这段时间成为固定的事。但魔女什么都知道,她的理论拥有令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在她的干预下,他终于暂时放弃了找到那个“被遗漏的东西”的念头,转而专心地应付那些食罪灵,为讨伐最后一只灵光卫做准备。
他的头还会时常因为过量的光以太而晕眩发疼,好在这种现象还未曾在战斗的途中出现过,身经百战的冒险者终于站在了无暇灵君的面前,跟拂晓的同伴们一起打败了他——沃斯里巨大的变化并没有让他感到吃惊,又或者他只是被那股愈演愈烈的不安裹挟,甚至没有余力去注意外界。
那团摇晃的光以太在接近他,雪的心跳快得异常,额角和掌心不断冒出冷汗,陌生的记忆在超越之力的影响下清晰得估计比拥有它的本人还要更胜一筹,一幕幕闪烁的画面晃得眼睛发酸,他难以克制地走了神。
如果这种力量真的有这么神奇,那为何他从来没有看见过自己?
光芒太过刺眼了,即便并不清楚自己体内到底有多少过量的以太,雪也无比确定这不是自己能够承受的东西,他的心脏在不受控地泵血,呼吸难以为继,可他却觉得自己是平静的。无非两种可能,或许他直接死在膨胀的光里一切前功尽弃,或许他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更加结实一点,从此成为一个代替沃斯里失去理智只剩下本能的灵光卫。
他恍惚地觉得自己看见了漫天的雪,白色像是一时不慎而让他的眼睛染上短暂的雪盲,他听见森林的低语,斑驳的光像是有谁正朝他走来投下的影子,他最初以为是漂流太久的潜意识太想念斯卡提山脉而产生幻觉,以为那是来接他回到森林的守护者……但那个身形是熟悉的,雪的嘴唇微微翕动,近乎无声地念那个名字。
古·拉哈·提亚、水晶公、古·拉哈·提亚……
“这份力量……我就收下了。”发表着像是冒险小说中反派才会有的言论的水晶公,用低沉的声音和压抑的语气把单纯的琳骗了过去,然而于里昂热的异常行为却立即让雅·修特拉意识到不对劲,她应该是正在说出自己的推测,但雪却已经听不清了。
支撑身体的手臂不住地发抖,耳中高频的嗡鸣使得雪难以忍耐地想要将长耳朵贴在脸侧隔绝那些噪音,他的视线被光映得糊成一片,只看见水晶公的嘴唇始终没有闭上。可是为什么他的唇角分明是勾起来的,却像是想要哭泣?
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被丢失的情形汇成一道不可抗拒的洪流冲向他本就岌岌可危的记忆,甚至疼痛都被这庞大的信息量冲散了些,雪分不清脸上的液体是泪还是汗了。
“早上好,雪。”
他的耳畔响起不甚清晰的问好声,那些失控的光以太带起一阵剧烈的风,将这存在于幻象中的声音飞快地吹散,雪艰难地抬起头来。
这阵凌厉的风同样吹起了水晶公从未摘下的兜帽,熟悉的红色眼睛一下子出现在眼前,猫魅族的耳朵被风压弄得向后。雪愣愣地望着他,那些被遗忘的一幕幕将第一世界的他填补得完整了,但他此刻根本注意不到这放在以往一定会很在意的东西;他的视线近乎贪婪地追逐古·拉哈·提亚的身影,他的眼眶发烫、鼻尖酸涩无比,竭力抬起一只手胡乱擦掉那些不受控的泪水试图让眼前变得清晰,即便因此而支撑不住身体跌倒在地。
光以太是可以被转移的——雪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件事,但他宁愿从来没能记起它,这样此刻的他就不会被难以置信的愤怒和同等强烈的悲伤冲破理智的阀门,以至于无暇思考问题更无法对抗这些肆虐的以太。古·拉哈·提亚用两百年的时间建立起水晶都、在无数次失败后将他召唤而来,又用不知名的方法消除了他得知真相的那段记忆……而这些大费周章的行为背后的目的,竟然只是为了代替他去死?
他们分明是不一样的,受人爱戴的领袖跟失去记忆的冒险者当然是不一样的。为什么古·拉哈·提亚总是用这种近乎献祭的方式牺牲自己?为什么要像把这样的秘密全都藏在心底连最亲近的人也不告诉,甚至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从最初就抱着这种念头?他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想过他才是被等待的那一个?
把自己叫做深雪的维埃拉是没有了过去的无根之人,不会再有人在等待他。
不对等的时间将一切都改变了,从前古·拉哈总是在憧憬着、讲述着那些被艺术加工过的英雄谭,却似乎从来也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早就变成那个应当被铭记的英雄。
要死掉的本来应该是他,不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应当是他。雪的思绪纷乱地盘旋,剖析、谴责甚至怒骂,用近于无理取闹的方式去宣泄无处可放的愤恨、痛苦的思念和那份不敢宣之于口并将要碎烂在肚子里的情愫。
那个作为普通冒险者的古·拉哈的声音变得多么年轻,他想要回应,然而喉咙在膨胀的光以太中被挤压得发不出声响,他徒劳地用指甲抠挖地面却依旧无法撑起身体,指尖因此渗出鲜血,留下几道狰狞的血痕,而他浑然未觉。
“砰——!”
毫无征兆的枪响令雪猛地瞪大了眼睛,扩张的瞳孔试图纳入更多的景象,耳朵听见紧随其后的清脆的声响、身体与地面的碰撞音,他看见古·拉哈无力地倒下来。心跳几乎停滞一瞬,呼吸急促得要续不上来,直到视线在逸散的光以太中逐渐清晰,雪看见古·拉哈的身体还在微微起伏,才终于重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呼吸和心跳。
片刻后他将视线越过古·拉哈的身体,看见带着毛边的长袍。爱梅特赛尔克的话语总是尖酸刻薄,但雪却难以遏制地产生一股感激般的情绪。他的身体疼得要散架,骨头不堪重负地嘎吱作响,他知道那好不容易得来的黑夜大概又要被偷走,却依然发自内心地感到无影代替他阻止了古·拉哈的死亡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太遗憾了……”无影的眉头紧紧皱起,同往常的模样不太一样,“我真是……打心底对你失望了。”
好像跟他很熟的语气。雪想要皱起眉头,可惜他的体格再也不足以撑过苦痛的折磨,得知古·拉哈还活着后他就再也提不起任何的力气和心气去对抗,现在他终于如愿以偿地一头昏死过去。声音和疼痛都远去了,他的身体和灵魂被浸泡在光以太里,竟隐约地感到温暖。
“再会了,怪物。”在昏暗中他听见爱梅特赛尔克的声音,一串低沉带着叹息的气音。
永别才更好呢。
以不容置疑的语气从于里昂热和阿尔菲诺那儿“抢”下了帮遍体鳞伤的冒险者处理伤口的工作,雅·修特拉坐在床边,满目的光以太让她紧紧皱起了眉:它们已经从雪的身体里不断地逸散出来,以至于现下她连个成型的人体形状也几乎看不清楚。
好在凭借此前学习幻术的经验,她依然能够独自处理那些狰狞的、交错的伤口,把被血污和汗水浸湿沾在肌肤上的布料剪开,把柔和的幻术力量注入几乎没有生机的身体,她的掌心贴住雪的心口,叹了一口气。希望这次的经历能让雪稍稍转变一点想法吧。
照顾病人的事情在蛇行枝那儿做得多了,她熟练地给雪擦拭了身体、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但那些光以太没法用幻术驱除,她不得不去单独把琳叫了过来。
这孩子担忧得鼻尖和眉头皱缩起来,被雅·修特拉一叫就匆忙地跑了过来,很是认真地用光之巫女留在她身体里的力量帮忙疏导那些以太,直到雅·修特拉确认过他体内的以太勉强到达一个平衡的水准,才攥紧双手停了下来。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魔女压低了声音,复杂的神色让琳有些看不懂,但她并未多问,而雅·修特拉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那时候的雪看上去像是抱有死志”这一发现。
经过努力得来的黑夜短短一瞬便消失了,水晶公也不见了踪影,水晶都的人们都显得有些沮丧,但他们大概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以至于感到麻木;莱楠还在按部就班地组织人手巡逻,即便领袖不在,这座都城也能运作得很好——雅·修特拉对于里昂热迟到的解释已经猜了个十之八九,她这样想着走了神。
“那个……”琳学生似的举起手来,“我有一件事想说……就是雪的头发颜色好像变浅了,我不知道是暂时被影响了,还是从此就都这样了。”
雅·修特拉有些讶然地抬起头来,她习惯性地把拳头抵在下颌处思索了片刻,在于里昂热的赞同下得出了结论:“把光以太剔除后他的以太没有任何问题,我想大概暂时是不需要担心的……不过我会留意的。”
桑克瑞德点了点头:“他怎么样了?水晶公的事情我们可以再想办法,他的身体最重要。”
雅·修特拉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同伴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从“能否让雪的身体不留后遗症地加速恢复”到“等他醒来我们的下一步计划该怎么办”,直到莱楠前来提醒大家注意作息才终于停止。
作为讨论中心的雪面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若非胸膛还在以缓慢的速度起伏,大抵会显得像一具尸体;被食罪灵不甚抓伤的某些伤口被处理得很好,以太也维持住了平衡,可他依然闭着眼睛。悬挂公馆内被嘱咐了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但还是有小孩子们偷偷地溜到这个房间门口,趁着无人发现在门口放下一朵新鲜的野花,塞在不知谁送来的果篮里。同伴斥责说白雏菊一点也不吉利,小姑娘委屈地小声为自己辩护,说她只是觉得白雏菊最适合大英雄了,水晶都又不会下雪。
有谁在耳边低语……跟森林不一样,是人类的声音,此起彼伏,他陷入怪异的迷梦里,听见自己的名字被许多声音呼唤,可是话语全部都又轻又远,他想要听清楚,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把这些话语都隔绝,他再也注意不到了。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光在眼前不规律地摇晃,他觉得自己是缩在某个襁褓里,在不知睡了多久之后才感觉到先前毫无直觉的身躯,他动了动手指,然后眼球、眼睑,他睁开眼睛。
眼珠转过一圈,熟悉的天顶;再转一圈,蓝色的眼睛。
阿尔博特正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这让雪无端地感到一点窃喜:他或许也变成了灵魂?
他很快意识到事情并非如此,因为触碰床铺依然存有实感,温暖的被褥令他的指尖微微陷下去,他试图活动头颅,却被残余的头痛激得使不上力气,只能僵硬地躺在床上,等待重新运转起来的机能带给他力气。
躺在床上听阿尔博特讲述了之后发生的事情,到古·拉哈被带走都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的冒险者在得知是雅·修特拉照顾他的时候明显愣了愣。单纯的暗之战士还以为是他觉得不自在安慰了几句,却完全没发现冒险者的眼睛闪过一丝轻松。
雪终于能够下床了,他的胃发出不餍足的咕噜声,他原本想当然地以为旅馆里是找不到食物的,扶着墙壁缓慢地用大概十多分钟挪到门边的时候他才发现事情并不是这样。门外堆着的那些是什么?雪对此匪夷所思,最终把这些有些蔫巴的花儿啊、散发出熟过头的果香的篮子啊、用狗尾巴草编成的小兔偶等等物品定义成慰问品。他饿得没有力气了,没法再从这儿走出去,便索性靠着门框坐了下来,却没有去拿食物,反倒用两指拎起了那个小兔偶用草缠成的耳朵。
它的面部嵌了两颗不规则的玻璃碎,被这么一抖紫色的左眼就掉下来,剩一颗绿色的右眼,雪连忙伸手去拦住它的去路防止找不到,再小心翼翼地把它塞回去;玻璃碎的大小不一样,绿色像是啤酒瓶的一部分,紫色却小了许多,显得有点儿不对称的可爱。拂晓的同伴才不会做这种幼稚的事情,他想,或许是小孩子编着玩的。
他明白的,水晶都的人们或许不是每个都想要成为大英雄,但尊重和亲近是从来没有少过的,这是古·拉哈对他们潜移默化的影响,要是今天被召唤的英雄是一位敖龙族、一位猫魅族,它就不会是兔子的模样了。所以这些东西是给“英雄”的,而不是给“雪”的。
他放下了兔偶,不可否认心情确实稍稍明朗了些。
“雪?!你终于醒了!”负责人手上端着一碗热乎乎的焗菜,登上楼梯的那一刻眼睛瞪得老大,“你别动!你千万别乱动啊!我马上送完这份晚饭就去叫人!”
雪勉强朝他点点头,看着他过分谨慎又努力加快脚步地绕过那堆慰问品的样子,有些想笑,又有些歉然,他伸长了手臂,把散在最外面的那几样东西往里收了收。
这一振奋人心的消息让拂晓的同伴们全都有了精神,冒险者在细心的照料下身体很快恢复起来,不多久就能下地走路;又过些时日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也开始结痂并长出粉嫩的新肉,他们又一次聚集在占星室当中,于里昂热向雪再次讲述那些真相。
无影爱梅特赛尔克纵然习惯以那样带刺的语调说话,但似乎并不是嗜好杀戮的人,正相反,他对于现代人类和动物之间无休止的斗争嗤之以鼻。因此他们能够断定,水晶公在他手中,暂时应该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雅·修特拉频繁地看向雪,注意到她的目光,冒险者歪了歪脑袋:“怎么了?”
这下阿莉塞、阿尔菲诺和琳终于憋不住地讨论起来,倒是年纪更大的贤人相互对视着耸了耸肩。雅·修特拉微笑起来:“要不要给你镜子?他们看上去对你的新发色很感兴趣。”
阿莉塞认为这样更契合“雪”这个名字,阿尔菲诺持相反意见地认为这是被光以太影响的颜色。雪摇了摇头,用手指将耳朵往下压了压,低下头抬起眼珠去看——耳背的绒毛成了白色,于是内里的皮肤变得异常明显,隐约能看见埋在皮肤下紫红色的毛细血管。
对发色的讨论代替了对下一步的讨论,雪倒是并不在意这一点,反倒觉得有些高兴。打岔之下,他们过了许久才得出了该去黑风海一探究竟的结论,并且委托莱楠帮忙打包一路上的干粮,准备在确保雪的身体恢复良好的情况下尽快出发。
通过仙子族的消息穿过海峡;得到鳍人族的帮助、来到黑风海底看见那些由极其庞大的以太构筑而成的虚幻的都市;从巨大的建筑群中与穿梭的高大人影对话……即便是经历了这些,雪依然没能弄明白爱梅特赛尔克的目的。
若诚如他自己所说,要合并世界,为什么还要让他来黑风海?冒险者的战斗和工作一桩一件地填补他的生活,这足以让他的大脑没有多余的空闲去思念古·拉哈·提亚,只是他依然会难以避免地在睡觉之前回想起先前相处的点滴,被带走后他的身体有没有得到良好的治疗?是否还在因那些光以太而困扰?离开水晶塔太久,他的灵魂会不会……
雪不愿再继续想下去。他用不间断的行动来麻痹自己,没有心思吃饭,总是囫囵地吞下一块兔形派或者咬几块卷饼就继续探查亚马乌罗提的建筑,企图从那些幻影中找到线索。
他们终于成功地得到了继续前行的敲门砖,发表完一通演说的爱梅特赛尔克转身步入火海,亚马乌罗提的末日之景被无影勾勒得清晰无比,绝望的人们说了什么话、那些灾难中肆虐的巨兽是什么模样,灼烧砖石窗户的大火烫得人不敢接近,被落下的陨石砸成碎片的废墟四处可见,雪望着那片火,没由来地将它和梦里的大雪做了一次不合适的类比。
古·拉哈会不会被藏在这里?
雪抱着这样侥幸的念头,一遍遍地搜寻那些庞大的建筑,失望一点点地累积起来,与此同时堆积的似乎还有别的东西——混在怪物身体中的以太。他不知道那些光什么时候会失控,却也并未因此收起力气,拿着长枪紧跟在桑克瑞德身后,适时地送出枪尖精确地刺入某只怪物的神经中枢,收到绝枪战士抛来的感激眼神,他微微点头,又反身继续边对抗敌人边寻找起来。
怪物的身躯太庞大,要想前进就必须先把它们全都杀死。大概是带着琳的缘故,往日还会吊儿郎当一下的绝枪战士分外卖力,他承担了绝大多数的压力;黑魔法掩护着拂晓的众人,治愈力量也会在恰当的时机落到身上,经过第一世界无数次战斗的他们早就配合默契,顺利地从这幻境中杀了出去。
本来他们应该同样顺利地打败爱梅特赛尔克,但光以太又不合时宜地暴动起来,雪听见无影满含讽刺的话音:“活该!”
确实是活该,雪在头脑的刺痛晕眩中想,反正他似乎已经有点习惯这样的感觉了,要是能够像无影说的那样快点堕落成怪物并被抹去意识的话,应该也是一件好事。
无影的强大几乎叫人绝望,如果他要重新创造的是这样一个世界,那么现在的人类当然会被他视为残次品。桑克瑞德的身躯被掀飞,琳跌倒在地让他不要输,雪觉得自己又听见了那种他人呼唤自己的声音,只不过这次声音是可以辨认的,他勉强支撑起身体,光芒强盛得他不得不闭上眼睛,喉咙涌上一股怪异的不可遏制的呕吐冲动,他的五脏六腑都随之而翻滚,光以太要将他搅碎,发出异响的骨骼做最后的抵抗。
“咳……!”他已经吐不出鲜血,那些体液被光沾染,成了白色的一片,跟食罪灵的身体一个颜色,他的余光捉到自己垂下的耳朵,似乎忽然明白了:原来他变浅的头发是食罪灵化的前兆。
沾血的战斧被人举到面前,真正的暗之战士蹲下身来,他的脸上带着笑。雪茫然地抬起头,但很快他就知道这家伙要干什么了,重新直起身体的英雄踏出一步,在维埃拉的面前站得笔直,连影子也把雪痛得蜷缩的身躯完全遮住,他说:“那就把我的灵魂全都拿去吧!”
灵魂重新充沛起来,不给雪任何反应过来拒绝的机会,他的意识在一瞬间稳固得好似不再受光以太的影响,他猛地睁开眼睛,看见面前的无影漏出一丝惊异的表情。
雪本能地对那种目光感到厌恶,那不是在看他,而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人,他攥紧了拳头。
“你一个人站出来又能有什么用?”无影的语调不像先前犀利,雪来不及深思,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却忽然被一个声音打断了思路。
“他不是一个人!”
古·拉哈·提亚……辨认出声音的主人,雪的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地朝前跨了一步。越过无影高大的身躯,他看见古·拉哈狼狈不堪地拄着杖子勉强站在那里,可是红眼睛依然像玛瑙那样明亮而坚定。飞快跳动的心脏被入眼的景象刺得发疼,他伸手用力握住了背后的长枪。
由光构成的战斧最终穿透了无影的身体,那个孔洞几乎将他拦腰撕开,边沿只剩下被光以太侵蚀的发光痕迹,没有血也没有内脏,雪甚至能透过那个巨大的口子看见那柄斧头。
摘下兜帽的无影到底是不甘还是释然?没人能够为雪解释那个目光到底是什么意思了。他一点也不觉得轻松,也完全没有喜悦,重新稳固下来的身体成为一块纪念碑,铭刻一位真正的英雄的灵魂,雪望着消散在空气中的光斧,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双手。
光和暗在对撞中抵消,阿尔博特的灵魂融入他,他因此才继续作为人苟活下来,分明应当要留下来接受褒赞的应该是阿尔博特才对。他闭了闭干涩的眼睛,转过头去,看见古·拉哈挪动脚步走了过来。
他身上的衣服变得破破烂烂沾满了灰尘,裸露在外的手臂也狼狈不堪,雪看见他的耳朵垂下来,用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的手腕。
“……那个……我……”他被结晶的那只手摩挲了许久,才终于松开,低着头小声说:“我很对不起各位……尤其是雪……我很抱歉……”
拂晓的众人看着他,雪也看着他;而后同伴们的目光转向雪,他感受到雅·修特拉饱含安抚与鼓励的眼神。
白发的维埃拉扔掉了自己的长枪,一个箭步穿过了人群,差点一个踉跄,于里昂热下意识地伸手要扶,却被雅·修特拉阻止。
雪深吸一口气,抬起了手臂,然后——一拳打在古·拉哈的胸口。低沉的碰撞声足以说明这拳毫不掺水,大家都吓了一跳,虚弱的水晶公更是被这力道撞得向后倒退跌倒,结晶的身体倒是并未感受到什么疼痛,只有呼吸稍微顿了顿;雪的身体收不住惯性,同他一起跌坐下来,他的耳朵因情绪而微微发抖,瞳仁湿润得反光。
见他又一次抬起了手臂,躺在地上的古·拉哈没有反抗,只是耳朵无意识地下压,他紧紧闭上眼睛等待拳头第二次落到身上,却感到那双温热的手臂绕过了自己的身体。他愕然地睁开眼,发现维埃拉俯身以额头抵着他的肩骨,那对竖起的耳朵蹭得他脖子发痒,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强忍着哭意。
“……早上好,古·拉哈·提亚。”雪说,声音的末端在空气里发抖。
古·拉哈胡乱地用手臂抹了一把脸,灰尘把眼睛激得发疼,反倒流出了更多的泪水,他竭力把话语里的颤音吞下去,半晌,终于回答:“早上好。”
回到水晶都的英雄们得到了堪称热烈的欢迎,雪默默地跟在最后面,他又一次地感到接受这样的欢迎的应该是阿尔博特,如果他的灵魂现在回归了天上的无光之海,大概暗之小队的朋友们也是这样欢迎他的。
聚集在占星室的大家终于都露出了轻松的笑容,连雪的嘴唇也不再是紧抿的,边沿细微地有了些弧度,桑克瑞德见此,大喇喇地一把勾住雪的肩膀:“开心点儿,大英雄。”
雪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肩膀,在意识到那只手的主人时才放松下来,他感到唇角被桑克瑞德的手指抵住并轻轻向上推,于是脸部的肌肉牵动着露出笑容,他朝后动了动脑袋避开桑克瑞德的手,却轻轻笑出声来。
于里昂热和雅·修特拉对视了一眼,表情像是欣慰;古·拉哈则眼睛也不眨地盯着雪,引得阿莉塞不满地在他胳膊上用力掐了一把,他才吃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把目光收了回去。
休息够了,恢复了精神,他们便又静了下来,开始商讨关于回到原初世界的方法。当古·拉哈说出由于自己还活着,反而令除了雪之外的人没法直接回到原初世界的时候,他的视线是避开雪的。他觉得这一定会让雪回想起不高兴的事情,并在下一刻果不其然地听见他小声嘟囔起来:“算盘打得挺好的。”
古·拉哈动了动嘴唇,这话犀利得令他坐立不安,好在阿尔菲诺连忙打了圆场,阿莉塞也表示自己不打算立刻回去,见古·拉哈那双红色的眼睛看过来,雪的态度这才变得柔软了,他的耳朵微微垂下,移开视线。
“……谢谢。”古·拉哈小声说。
他们最终决定先让雪回去报个平安、看看那边的情况,在做出这样的决定过后,其他人便各自规划着要不要同在这里认识的朋友先说明情况,陆陆续续地走出了占星室,很快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古·拉哈和雪。
冒险者一言不发,这让古·拉哈顿觉心头压迫骤增,他的手又下意识地想要握起来,却因拿着杖而没法付诸行动,他最终只是握紧了手指,犹疑着开了口:“那个,雪……”
迎上雪的视线,他的耳朵不自觉地抖了抖,但目光却并未移开,他犹疑地组织了一下语言,说:“真的很抱歉……即使你现在还在生我的气,我也没有什么要辩解的,只是我希望……”
他没能把这话说下去,雪罕见地打断了别人:“你又要说让我一个人继续冒险这种话吗?”
啊啊,他果然还是很生气。古·拉哈懊恼地用空闲的手捂住脸,长袍里的尾巴无力地垂了下来,在心中发出哀嚎。他本来以为自己死定了,才会想让雪在那一刻能够重新回想起那份记忆,可现在一切都超出了计划的范畴,变得像是他故意对雪的记忆动手脚……此前的相识经历让他知道维埃拉对记忆的重视程度,他本来也没有奢望能立刻得到原谅,可是雪对此的怒气却完全超过了他的预料。
雪垂下眼睫。他看见猫魅族那对耳朵跟他的头颅一样低垂下来,认错的态度倒是积极,就是半点不知道悔改,无论多少次,无论多少次。雪知道他就算重新经历这一切,也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良久等不到下一句,看来是这话把古·拉哈噎得狠了,他终于发出叹息,挪动脚步朝前走去。水晶公虽然情绪低落,但在这方面依然做得很好,水晶的光芒将冒险者包裹,如同沐浴在海德林的辉光之下那般温暖和舒适,与来的时候那种紧迫的撕扯感完全不同地,这回雪像是在小憩中便结束了穿梭时空的旅行。
送走了雪的古·拉哈依然在注视水晶。他想知道,雪的视野中到底有什么?他想同他一起看向那里,却又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这样的资格。他朝前伸出手,掌心触碰水晶时感到一阵刺痛,他望着掌心,想,看来不会这样简单。
但没有关系,因为他已经获得了足够的勇气,能够让他继续前进直到有朝一日找到终点……他现在可还不能沉睡。
雪看见塔塔露了,身材娇小的拉拉菲尔族正费力地捣腾着双腿,手上捧着几乎比她本人还高的一叠书籍,因为看不见路而晃悠悠的,他连忙蹲下身从她手里拿过全部的书,问:“送去哪?”
“送到……咦?雪?”拉拉菲尔下意识地要回答,抬头时明显怔住了,“是雪吗?你的头发怎么了?”她思索了片刻,朝完全错误的方向得出了结论,“哦!难道是在那边过了很久很久,已经变成老头子了吗?听说维埃拉族确实是容颜永驻……”
雪无奈地摇了摇头:“乱想什么呢?你就当我是染了头发。”
塔塔露缓缓地眨了眨眼睛,但很快不再纠结于这件事:“太好了!你回来了!平安无事!”显然她已经完全顾不上那些本该被送走的书,连忙把原初世界的近况挑拣着重点告诉了雪。
见了可露儿和芙·拉敏,从她们口中得知了拂晓众人身体的状况,意识到灵魂和身体的联系竟然在不断地渐弱,紧迫感立即涌上心头,雪的眉头紧皱起来。可露儿抬起头来:“你之前在报告里说,水晶公想要牺牲自己来将贤人们送回来?”
雪点了点头,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拳,他看见学姐露出了一点愤怒混着心疼的神色:“拉哈这个笨蛋!总是和在萨雷安的那时候一样莽撞,真是……”真想把可露儿带到古·拉哈面前狠狠地训斥一顿,维埃拉动了动耳朵,调整了一下因为蹲下而僵硬的腿脚。
重新回到水晶都的时候双胞胎精灵和魔女已经在了,于里昂热为自己的迟到抱歉,雪简略地说明了可露儿发现的情况,便把交流的重点交给了对这些以太更有研究的雅·修特拉、于里昂热和古·拉哈。
正在说明术法原理的古·拉哈感到自己被注视了,他悄悄地用余光去找这种感觉的源头,看见维埃拉正巧将身体重心从一只脚移动到另一只。拂晓的同伴们都在看他,他闭了闭眼睛,把脸转向雪,尽管雪现在并未看他,他说:“我已经决定再也不会轻言舍弃自己的生命了。”
雪终于抬了头,古·拉哈觉得那双异色的眼睛在转动间鲜活无比,这极大程度地填补了在两百年的努力中逐渐干涸的心和眼,他顿了顿,补充说:“无论今后遇到什么情况。”
雪下意识地上前了半步,又似乎想到什么,停顿了身躯,果然,他又听见古·拉哈在发表那种不管哪次都像是骗人的誓言,让他们如果到了最后的地步不要犹豫。雪的拳头攥紧又松开,又攥紧,刚跨出了两三步,就见阿莉塞已经快步走到古·拉哈面前,一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毫无防备的古·拉哈吃痛地捂住脑袋,阿莉塞双手抱胸,气势十足:“知不知道牺牲你活下去只会让雪更伤心!?你这办法太烂了!我们肯定会在那之前找到别的途径的!”
雅·修特拉含着笑看向有些惊愕的维埃拉:“哎呀,你可真是被爱着呢,雪。”
雪的耳朵垂下去了,古·拉哈和阿莉塞同时对这一说法表示质疑,单从反应看就知道是谁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心思,魔女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已经很了解雪,自然知道这孩子对古·拉哈抱有什么样的情愫,而古·拉哈自从摘下兜帽后,视线基本就黏在雪的身上,这么明显了还谁都不去捅破那层窗户纸,她实在是看得捉急。
阿莉塞这才注意到雪已经向前跨了许多步,她很是贴心地把位置让给雪:“雪,怎么样?你要不要也来弹他脑门?叫他整天说这种话一点也不顾及你的心情……”
阿莉塞已经基本上把他想说的说了,雪有些窘迫地摇了摇头,好在雅·修特拉及时为他解了围,把话题重新拉回到正确的道路上。看上去颇显得魂不守舍的水晶公恍惚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收敛起神情,告诉大家可以去拜访一位精通此道的隐士。
水晶公又一次走出了他的占星室,要与众人一同去拜访那位隐士。古·拉哈站得近,雪只需要将视线稍稍往下移,就能看见他持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不再戴着兜帽,因而耳朵也跟着轻颤,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雪犹疑着伸出手,却又飞快地收回了。
注意到眼前晃动了一下的阴影,古·拉哈抬起头来:“雪,怎么了吗?”他的嗓音发哑,清了清嗓子才好一些,雪莫名地感到本该习惯了冒险的心在他的感染之下变得有些雀跃,好像恍惚地回到那座未开启的水晶塔前面。
见冒险者不说话,古·拉哈疑惑地歪了歪头,倒也没有追问,向大家阐述了自己直接进攻的想法,这令得阿莉塞忍不住开口了:“哎呀,你居然采取这么粗暴的手段?”在雅·修特拉的解释下,双胞胎才明白这一做法背后的道理,阿莉塞双手抱胸:“水晶公,你好像很高兴啊?”
被点出了心绪的古·拉哈动了动耳朵,下意识地转眼去看雪,又在不经意的对视中立即移开目光,心虚得说话磕磕绊绊:“是、是吗?可能是我太久没战斗了所以……”他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向旁边瞥,尽管视线内只有维埃拉的身体。
雅·修特拉已经在微笑了,阿莉塞也露出了然的表情促狭地望着他,雪不自觉地用指腹摩挲掌心,偏头不搭话,只有完全没意识到妹妹为什么有此一问的阿尔菲诺毫不费劲地就把“是因为能和雪一起冒险才这么开心吧”这种话给说了出来,还非常耿直地添了一句“阿莉塞也是这样的”。
“阿、尔、菲、诺!”阿莉塞一字一顿地直呼兄长的名字,“我一直都很认真!”
“我也是……”古·拉哈连忙顺着阿莉塞的话音解释,表示自己只是因为这次的对手不足以威胁到世界才会放松下来,不过看他们的神色便知道是不太相信,他只好不再做这种徒劳的解释,把目光投向雪,寄希望于他没有从这话里品出什么奇怪的意思。但雪只是垂着眼睫盯着自己的脚尖,古·拉哈没法从他被遮掩的表情里看出半点端倪。
雪跟从前的差别太大了,他脸上的笑容自从来到水晶都就几乎看不见,那双眼睛也总是不自觉地呆滞放空,分明跟第一次见面时是同样的漂亮色彩,可就是没有理由地显得黯淡。古·拉哈的心头沉重得发疼,掩在衣袖下的手紧攥起来:雪在原初世界只是过了一年而已……到底是经历了多少事,他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变成这样?
站在宇宙宫恢弘的大门口,古·拉哈刚刚确认了自己的剑与盾的状况,便听见雪的声音极轻地飘了过来,他说:“……古·拉哈,你从前是用弓箭的。”被叫到名字的猫魅族回过头去,没漏下冒险者眼里那抹像是怀念又像是苦涩的情绪。
不知该如何回应的古·拉哈最终选择了沉默——他要用什么语气才能说出那些涌上心头的话?是因为希望雪被召唤过来时不论擅长的是什么自己都能作为他的搭档一起冒险,这种自私的、叫像魔女那样敏锐的人一听甚至会怀疑自己图谋不轨的理由,要他怎么开口?
但提出问题的雪显然也并未奢望一个明确的答案,他默默地整备自己的长枪,小声地把自己的话续了:“没什么,不用在意。”
这么久这么久的两百年,足够让古·拉哈放下弓箭精通黑白魔法和骑士道的两百年,而他始终在用这两百年寻找一个有他的未来——“身为冒险者的雪”,而非“那个叫做雪的英雄”。心头的某处因为这一点微小的差别而变得酸软一片,像是未熟的梅子勾出津液一般让心房变得湿濡,那份情愫在愈发地膨胀。
恩莫族的隐士最终还是无法抗拒“请求”,跟着拂晓回到了水晶都,开始研究能够改进白圣石的方法。
最近雪频繁地做噩梦,梦中阿尔博特的灵魂同他的那把斧子一般明亮,可却无法抵御翻滚的黑雾,他的明朗的笑容在短短一瞬间便被吞噬殆尽,而雪将会在这一刻惊醒。接连几天都是相同的噩梦,仿佛是冥冥之中有谁敦促他去把暗之战士的真相告诉所有人,他知道那不是已经回归星海的阿尔博特本人,而是因此而惴惴惶恐的他自己,就像他从前会不断地梦见奥尔什方、伊塞勒……那些为了他而牺牲的所有人。
在英雄澄清了他们的所为皆是为了这个世界之后,暗之战士阿尔博特复活出现的事情在很短的时间内便沸沸扬扬地传遍了水晶都,于里昂热推测那是无影艾里迪布斯附身在他的遗体上,但现在揭穿对方,只会让暗之战士好不容易恢复的名誉再次受损,他们不可能立即就做出应对,只能先按兵不动,看看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古·拉哈往身旁看去,维埃拉的手往身后藏,眼睛定定地看着地面,耳朵不甘又气愤地不住发抖,他翕动着嘴唇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用余光向两侧瞥,拂晓的贤人们全都神色凝重地探讨关于无影的话题,没人注意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放任了心头那个想法——古·拉哈缓慢地、不动声色地伸出手;他不敢同雪对视,也怕被别人发现,便只是低着头,用小指去勾雪的掌心。
指尖被温热的东西触碰,在雪因此发愣的当口,那根小指缠上了他的小指,然后是其余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像是准备扣紧,带着茧的手指轻触的时候略微发痒,像有条猫尾巴沿着掌纹挠,痒意一路要往心里去,雪的手指颤了颤,那只属于古·拉哈的手却又飞快地退缩了。
雪同样不动声色地以余光去看,猫魅族的耳朵被红色的绒毛覆盖看不出底下皮肤的颜色,但努力压抑向下冲动的轻颤却完全地暴露了罪魁祸首,说不清的轻快将雪包裹,他紧皱的眉微微舒展,小声说:“……谢谢,我没事。”
古·拉哈的耳朵竖起来了:雪好像没有再为那件事生气了。这人记起仇来很是钻牛角尖,故而古·拉哈只能从反应当中推测自己到底是否得到了原谅,而现在的结果似乎是好的,他的嘴角忍不住扬起来。
带着蓝眼的小猫魅去采了药草后,雪走向眺望台。第一世界的夜晚总是会有晴朗的星空,从高处眺望,会看见建筑与山峦被皎洁的月光镀上一层银边,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看见不速之客——那位艾里迪布斯顶着阿尔博特的脸,让他怎么看都觉得心头发堵。
“恭喜,从今天起,你就是十四人委员会的新成员了。”超越之力又一次起了作用,古代人看上去无比高大,雪不得不抬起头来才能同他们对话,他抬起头来,阿尔博特的那张脸在他眼中渐渐地成了戴着面具的白袍无影,他听见那个无影以不容置疑的坚定语调,说:“让你魂飞魄散,就是我的唯一目标。”
但很显然,藉由超越之力看见的那段记忆在无影本人的记忆里也已经模糊不清,雪莫名地从他身上看见共通之处,像是同病相怜般地涌起同他交流的念头。
“居然来客人了。如果你是抱着善意来对话的,那我不会继续打扰你们……”低沉的声音传入耳朵,雪愣了愣,一时间竟没能从声音听出来者的身份。他跟无影一起转过头去,率先入眼的是古·拉哈那双几乎已经全都成为结晶的蓝色手臂,他的声音不像是单独同雪讲话时那样轻柔,反而显得攻击性十足:“但如果你是为了迷惑他而来,那我就要请你立刻离开了。”
擦肩而过的无影毫无预兆地出手攻击并很快消失,雪的瞳孔骤缩,立即跑向古·拉哈确认他的情况,那只水晶化的手看上去冷硬无比,雪朝他伸出手,却被他拦下了动作。古·拉哈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又变得轻柔了:“我没事,确实被吓了一跳,但是看来没什么问题。”
雪紧皱的眉头却没有舒展,目光随即落在他的手上。不同于右手的结晶化,左手简直像是水晶代替了他的血肉从里面长出来,把皮肤变得满是黑紫色的淤青,一片狼藉。注意到冒险者的目光,古·拉哈连忙借衣袍遮住那只手,心虚地辩解道:“啊,这只手是……是其他原因……其实这种程度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影响……”
他的声音愈发轻下去,在发觉雪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话后终于卡了壳,低头小声说:“……对不起……把你召唤过来之后,我好像有点太努力了,水晶塔的侵蚀加深了。”他一字一句完整地向雪解释,很是诚恳地在末尾跟上道歉的话语。
总是这样。胸口那股愤怒刚刚升腾起来就只剩下叹息,无力感潮水似的将他淹没,雪莫名地想要坐下,或者干脆躺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分明古·拉哈会专程到他房间来关心他、让他好好休息,为什么他自己却不这样做?水晶公就必须要独当一面,必须要成为水晶都的支柱,所以就要忽略掉自己的身体吗?
雪站不住似的后退了半步,又晃了晃脑袋试图把发疼的感觉甩开,这像是随时会不支地昏迷的反应显然把古·拉哈吓坏了,他紧张得攥紧拳头,那只被侵蚀得不好看的手伸出又缩回,迟迟没能扶住他。雪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古·拉哈已经抢先打断了他,他向雪讲述了那些把他送到这里的人,说他们的乐观、天真、努力,只是雪已经几乎听不进去,他的大脑混沌,劝告的话软的硬的,打了一遍又一遍腹稿,他终于选择了放弃。他根本没法说服古·拉哈。
“雪,你在听吗?”古·拉哈的提问将雪乱飘的思绪拉了回来,猫魅族苦笑着摇了摇头,兀自继续下去,“我知道,我知道这令你很为难,但是……请你允许我再稍微任性一会儿。”他的目光轻轻闪烁起来,顿了片刻,才道,“等到作为‘水晶公’的使命全部结束后,我有话想要对你说。”
像是告白的前奏那样暧昧不明的话。雪的心跳莫名地变快,他有心想要挥开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却只能徒劳地任由它在脑中盘旋,好奇心混着另一种心思羽毛般地扫着他的心,但追问的行为很快无法进行,因为他看见琳急匆匆地跑过来,告诉他们桑克瑞德昏倒了。
于是雪没能把芙·拉敏的“谢谢”传达给琳,他默默地吞下将要出口的话,想,还是晚点再告诉她吧。
同伴们被留在原初世界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地变得冰冷和僵硬,雪穿梭于两个世界建立起他们沟通的桥梁;与水晶塔成为一体的古·拉哈也在一天天走向极限,可是水晶都的人们正在“阿尔博特”的煽动下一个个地走向外界,连年纪不大的孩子也把“成为光之战士”当成了目标;继桑克瑞德之后,雅·修特拉的身体也快要支撑不住了。
梦里的大雪在变得愈发昏暗,背身离开的维埃拉族人似乎减少了,又好像是增多了,雪分不清楚;他被梦里的雪片掩埋,在结晶的雪融化的过程里感到一点怪异的温热,有水珠沿着面颊滚落……他想念斯卡提山脉春日生机勃勃的森林。
前往追忆馆确认雅·修特拉的进展时,雪看见她倒在地上。心脏一下下地发紧,呼吸不觉地紧促,雪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在迈动脚步,然而下一秒,那个黑洞堵住了他的去路,也彰显了来人的身份。
依旧用着阿尔博特身体的无影惆怅地抬起头,熟悉的晕眩感再一次涌上大脑,雪用力地按住太阳穴,然而眼前的景象像老旧的亚拉戈装置那样被白花花的闪点填满,像是身为记忆主人的艾里迪布斯本人也快要将之遗忘。艾里迪布斯难道是那些古代人口中的小孩子吗?雪仰头望着那两个黑袍人想,不然为什么他的视角总是往上抬的?
黑袍人的身影远去了,影像中的艾里迪布斯伸出手,雪也下意识地伸出手——离开的族人的背影在下雪的日子里看上去是灰白的,于此刻映入眼帘,同黑色交错成斑驳的一片,视线里出现一双手,耳畔紧跟着响起迷茫的低语:“我到底为什么要完成这个使命?”
艾里迪布斯带走了雅·修特拉,留下一个狭缝;等待他的必然是一场战斗,但雪毫不犹豫地抬起手臂。他必须要带回雅·修特拉。
熟悉的宫殿出现在眼前,雪无暇也无意去听艾里迪布斯的话,他的耳朵动了动,在这片分明有着古代人幻影的地方听不见任何属于活人的动静,他摇了摇头:“我受够了。”
原初无影,不论是拉哈布雷亚还是爱梅特赛尔克,或是那位希斯拉德,还有眼前这个艾里迪布斯,雪的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带了哭音的嗤笑,他听见艾里迪布斯还在说些什么,他本以为爱梅特赛尔克自说自话的本事已经足够令人恼火,现下看来,大概古代人全都是这样的。
无影红色的面纹浮现出来,把阿尔博特的脸遮住,这反而让雪觉得看着舒心许多,他回头看了看那三个被变了模样的幻影,咬牙踏入了那扇门。
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孔,像是早就下车的乘客突然出现在列车的前一站,绿眼睛的雅·修特拉、帕帕力莫、伊达、还是双剑士的桑克瑞德,荒唐得如同一场噩梦,他们毫不犹豫地冲向他,面部的肌肉狞恶地扭曲,雪闪身躲避,听见艾里迪布斯幸灾乐祸的声音:“反正它们都是怪物变的,来呀,别跟我客气,尽管打就是了。”
雪愣愣地看着雅·修特拉,他几乎快要忘记那双眼睛原本的颜色了。但怪物变成的友人认不出他,模拟出来的招数那么熟悉,子弹击打在腰上迸出的血花那样真实,他听见伊达因吃痛而轻轻地倒吸冷气,他知道那其实是莉瑟,真正的伊达早在阿拉米格就已经牺牲了。
雪停下了他的火枪,试图避开这些友人模样的怪物直接前往无影所说的地方,然而空间似乎被无影动了手脚,不彻底击杀那些怪物,他根本没法走出这里。雪持枪的手难以遏制地发抖,上了膛的枪支迟迟不愿扣动扳机,他忽然后悔自己今天带的不是长枪而是火枪,否则就可以用枪身击晕他们。
伊达的拳头擦着脸过去,雪矮身避开的一瞬便看见双刃的寒芒闪过,紧绷的神经让他成为一张拉满的弓,治愈之力的轻响在不断地响起,枪管敲击的成果微乎其微;毫不留情的怪物在制造更多更大的伤口;无影的窃笑一下下地拉扯他的思维,冷意攀附着骨髓要将他吞噬,流失血液的伤口痛得难以忍受,雪不忍地闭上眼睛,终于抬起了手臂。
他觉得被划伤的不只是自己的身体,还有他的五脏六腑,它们共同地发疼流血,要把他所有的力气从那个小小的口子里带出去,要把他变成一具不会再活动的尸体。
“砰——!”
子弹穿过心脏,最先倒下的雅·修特拉即使被杀死也没有变回原来怪物的模样,雪的心口亦感到疼痛,好似那一枪同样地打在他身上,他如法炮制地用最少的子弹清理那些披着人皮的怪物。
怪物,不是朋友。
怪物,怪物,怪物。
他一遍又一遍地念,念到舌头要打结、想不起它如何拼写也全然不停,他没法强迫自己去看倒下的尸体,雅·修特拉的绿眼睛蒙住了他的视线,他变得看不清四周,眼前只剩下那抹摇晃的绿色。雪感觉不到愤怒了。
艾里迪布斯现出身形的时候那四只怪物终于湮灭,他的一颗心像是没了滑轮支撑的重物一样掉了下来,砸出尘土飞扬的一片狼藉,砸得他忍不住要跌倒,肢端发麻得快拿不住枪。
“规则很好懂,对吧?”站在高处的艾里迪布斯简直像个拿了玩具的小孩,“我本以为这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却竟然这样辛苦……那你接下来可要加油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就算是怪物,也有可能是别人重要的伙伴,仅此而已。”
“好了,旅途才刚刚开始呢。”艾里迪布斯钻入了狭缝,雪紧咬着牙对尚未消失的黑洞扣动扳机,子弹在黑雾中撕开一个圆形的孔洞,连同黑雾一起消失在时空里。
雪把他的枪捏得作响,金属零件碰撞,他抬起头,看见穆恩布瑞达正和于里昂热争论着什么,敏菲利亚站在一旁想要劝架,然后是西德和魏吉,但他们只是雕塑般站在那儿。
雪来不及多看几眼,尼禄与盖乌斯早已冲向他。昔日的敌人、昔日的同伴,在这里全都成了不得不打倒的对手。雪的知觉迟钝了,握着枪把的手指变得僵硬而疼痛,每一发枪响都成为对意识的凌迟,雪浑浑噩噩地前进,聒噪的无影一个劲地称呼他为“英雄”,浮躁正在一点点地将雪侵蚀,那柄百发百中的火枪到底逐渐失去了准头。
“强大的力量会带来人望,你就是这样获得同伴的……消灭他们吧,就像那个露水般的姑娘一样。”艾里迪布斯的声音依然在耳边喋喋不休,雪麻木地把空掉的弹夹丢到一边填上新的,发热的枪管烫得他掌心生疼。
维埃拉不算健壮的身体被击退出去,一次又一次,再费力地撑着地面爬起,勉强地把枪杆当作拐杖,额角不知什么时候被划破了,他只记得伤口来自太阳神草原那位利落英武的黑龙女,此刻血液还没止住,从眉弓滑过淌入眼睛,雪疼得泌出生理性的泪,不得不把那只眼睛闭起来,可视线的左半边依然变得一片猩红。
无影终于对这场闹剧宣告了结束,放松下来的躯体很快被疲倦席卷,雪提着一口气确认雅·修特拉的状况,他伸出的手在颤抖,直到看见那双白色的瞳孔才确认了那是真的魔女而非怪物变成的。他拖着无力的步子走到雅·修特拉面前,有些艰难地小声叫道:“雅·修特拉。”
被呼唤的贤人伸手搀扶他,像是此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用双臂绕过他的头颅,让他把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雅·修特拉听见雪发抖的声音,问:“你们让我加入拂晓成为同伴,只是为了力量吗?为了超越之力?”他的声音发闷,不仔细几乎听不清字句,雅·修特拉的竖瞳如愤怒的猫般放大了,她一把捉住了雪的两只耳朵,揪得维埃拉吃痛地低哼一声。见对方颇显得委屈地抬头看来,左眼紧闭着,眼皮的上下都沾了血,眼角的那颗痣也被染得发红,玛托雅心软地先念了个回复魔法的咒文,才没好气道:“你在乱想什么?是不是艾里迪布斯撺掇你了?那家伙……!”
温和的治愈之力修补雪的身体和精神,他固执地重复:“所以,是吗?”
“当然不是,”雅·修特拉从念更强效的治愈魔法的间隙里腾出说话的空隙,“别说话了,把血擦擦,我们回水晶都去……”
雪的左眼已经能够睁开了,他定定地看着雅·修特拉,确认一遍是不够的,要两遍三遍无数遍,魔女无端地觉得自己碰上个陶瓷样的小孩,长相性格都像,她叹息着,朝雪用力地摇头。
于是雪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他妄图简单地用衣袖把血抹掉,雅·修特拉不得不制止他这毫不顾及伤口细菌感染风险的举动,拿了张干净的手帕给他。
诺弗兰特的异常在一天天地加重,拂晓的人们跑遍了几乎整个第一世界,为了保护水晶都的人们,莱楠也紧急地组织了人手对抗外面那些不知为何变得过于活跃的食罪灵;像是来自别处的那些生物——或许可以被称为人,也在同诺弗兰特的原居民对抗,莫名其妙的陨石雨、“倾听、感受、思考”的呓语,想要成为光之战士的人也越来越多,情势愈发严峻了。
雪没有办法在这样的情况下再去思考多余的东西,他只是跟着拂晓的同伴们一起行动,往东边去,解决事件再往西边去,偶尔地回到水晶都商讨也被相关的策略和吸魂晶的进度充斥,睡眠和休息的时间全都减少了;拂晓的同伴们又总是会出现突然头晕或是使不上劲的情况,担忧雪球般地滚碾过心脏并越来越庞大沉重,他不得不全神贯注地投入战斗,以便及时填补任何——任何空隙——他已经找不到更多的人来增加容错率,一旦出现纰漏就会万劫不复。
迷途羊倌之森的傍晚沾染血腥气却还是美丽的,雪用最快的速度奔跑,肺如同火烧,呼吸都带来疼痛,维埃拉为森林而生的耳朵听见树木的低语,他猛然转过头去,捕捉到某个熟悉的身影,以及对方裸露在外的那两条彰显身份的手臂。
“你怎么来了……”捂着腹部的古·拉哈看上去有些懊恼。水晶塔的控制权现在落在了无影手里,为了打败“英雄”而被召唤过来的那些生物带来极大的负担,悲鸣的水晶塔在古·拉哈身上具象化了,那两条手臂莹莹地散发着光,可古·拉哈脸侧的那道水晶却已经变得黯淡。
得知他们被艾里迪布斯袭击的雪垂着眼睛:古·拉哈·提亚不能再继续前进了,但和水晶塔绑定的水晶公必须要前进。
“请你把我也带去水晶塔吧,雪。”古·拉哈说,声音轻得渺远,又坚定得不可动摇,冒险者的心和胃都在翻滚,他又想要呕吐,像那时候要吐出过量的光一样吐掉过量的压力,他快要喘不上气,呼吸间的杂音是按捺不住的咳嗽冲动,他在模糊的泪眼里终于点了头。
头顶被什么东西触碰了,稍微有些坚硬的、带着体温的晶块。雪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看见古·拉哈对他微笑,用好似询问天气那样平常的语调,说:“我说过底牌是要藏好的对吧,现在这张最大的底牌也该到了掀开给你看的时候……我们走吧,雪。”
轻触着他头顶的手象征性地抚摸,但雪只感到那结晶的皮肤在飞快地变得更加冰冷,好似关节僵硬得快要无法动弹,在他站直身体的同时掩饰般地收回,雪说不出任何劝他留下的理由。他的嘴唇动了动,说:“……古·拉哈,那个想要对我说的话是什么?”
猫魅竖起了一根食指,莹蓝在缓慢地将肉色吞噬,将面侧镀得同样漂亮,古·拉哈将手指竖在嘴唇前面。
眼神代替了话语,安抚的、温和的,是啊,现在大概不是什么好时机。
替拜克·拉各寻求帮助的路上他们碰见了莱楠,善解人意的维斯族并未询问水晶公的身份,也并未阻拦他们,只是叮嘱他们一定要小心,并表示水晶公总是让周围的人担心。余光瞥见雪在认同地点头,古·拉哈不免有些窘迫,但面对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倒是没有半分露怯,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雪听见了像是谁在啜泣的、有些熟悉的声音,他一开始以为是周围的树,仔细去听的时候却发觉它已经远去。
水晶塔从来没有变过,它只是冷漠地、亘古地矗立在这里,不论是原初世界还是第一世界。内部的构造雪已经倒背如流,他拿着长枪走在前面,警惕地扫视每一处设施和装饰,第一时间注意到古·拉哈停下了脚步。
露出的小腿在踏入这片空间的时候就已经成了水晶,古·拉哈不得不就地坐下,望着蹲下身的雪苦笑:“我已经跑不动了,继续在这里磨蹭只会被消耗体力,”他的眉头紧蹙的时候,便显得更像那个威严的水晶公了,“你先走吧,不用担心我。”
雪只是看着他,直到那对耳朵垂下,他看见古·拉哈有些吃力地用杖子撑起身体,怀念在眼里一闪而过:“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调查这里的时候,我只能跟在最后面,那个时候我也没有办法提出异议……”他的视线停留在雪的脸上,柔软得如同开春的细雨,“其实我有不知多少次,都想要跟你一起冲锋陷阵,而现在我的愿望实现了,所以过去的一切都不是徒劳。”
“别说了。”雪从喉咙里挤出话语来,这种像交代后事的语气是什么意思?维埃拉的耳朵愤懑又悲伤地抖动,危险的预感正在逐渐剥夺他前进的勇气,他不忍心去看古·拉哈,也不想听见接下来的话,可水晶公只是兀自地轻笑起来,语调轻柔又缱绻:“因为有你的名字作为路标,我才能走到这里。”
他的嘴唇在发抖,话音也是,牙齿磕碰出轻响,缓慢地咀嚼那个发音,梦呓似的呼唤:“雪。深雪。”
发甜的热流同苦涩的冷意混在一起,冲刷每一根神经像是两重极端的对立面,将雪折磨得手足无措甚至想要干脆退出这座塔,不安的预感成为催命的厉鬼,雪想起艾里迪布斯也曾说过将名字当作道标的话。
但古代人的思维跟古·拉哈必然是不同的,他没有半分询问的兴趣,对这一点就像知道古·拉哈肯定会提起那个约定一样笃信。雪张口想要说什么,但显然艾里迪布斯已经不愿再多给他一点时间,被召唤的身影一道接一道地凭空冒出,他看见水晶公迈步出去,站在前面的身躯让他恍惚地觉得像是在巨浪打来时巍然不动的岩石。
“别担心,我一定会追上你的。你忘了吗,我还有‘底牌’要给你看。”水晶公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跟最初那个古·拉哈同等的青涩。
雪深深地看了他几秒钟,终于转头跑向上层。拂晓的同伴还在外面等他,他要带着古·拉哈出去,没有周旋的余地,哪怕心与脑都已经在撕扯他的苦痛当中麻木。
调停者的语气平淡,情绪却激烈,人们的记忆甚至性格会在漫长的时间里做出本人也无法完全预料的改变,亮出面纹的原初无影宣告着自己的决心,哪怕那需要几千几万年;像希斯拉德说过的那样,他或许已经忘记那个为之奋斗的理由了。
拉哈布雷亚、爱梅特赛尔克、不甚了解的十四人委员会,他接下来还能为谁调停呢?
无影对这个问题嗤之以鼻:“我乃是调停者艾里迪布斯,负责指引人类与星球前进至正确的方向,我们有过约定……”他的神色忽然僵住了,“约定……?我们……?我和谁?”
啊,他果然忘记了。被过度使用的水晶塔从穹顶落下细碎的白色粉末,像一场小小的雪,冒险者望着他,怜悯得好似在看另一个自己。被淹没在时间里的记忆是决定他的东西,忘掉这些的雪无数次想过把冒险结束在太过痛苦的过程里,他是找到了新的重要之物才会站在这里,而艾里迪布斯已经失去它,并且大概,再也找不到了。
召唤而来的英雄成为艾里迪布斯新的力量,利剑指向雪:“暗之战士啊,来决一死战吧!”
长枪相较于利剑显得太过脆弱,雪不得不一次次地闪身躲避,以敏锐的听力与长久以来的战斗经验来判断对方即将使用的招数,并见招拆招地一一对应;那块明亮的橘色水晶发出光芒,熟悉的声音在水晶塔内响起回音,雪猛地抬起头来,那像是爱梅特赛尔克的声音。
“第十四席,阿谢姆。”
一瞬间的思绪无法细想,锁链哗啦作响将战士们缠绕,黑色的长袍映入眼帘。抬手的动作熟悉,打响指的行为,怪异的挥手方式……那是爱梅特赛尔克。
过分顽强的艾里迪布斯终于跪倒在地,他的胸口急促地起伏,如同那个时候即将被光以太吞噬的雪,只是无影依然不服输地用盾牌支撑身体,尽管说着他是不灭之人时断断续续,他依然直起脊背。剑尖移动,艾里迪布斯一步跨出,却忽然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抓住你了,艾里迪布斯!”
雪猛地回头去找声源,甚至眼前因此出现一阵昏黑,水晶公狼狈不堪的身体闪烁着分外美丽的微光,雪的眼睛刺痛无比,他觉得自己应该移开视线,可最终却只是雕塑般地直勾勾地看:僵硬的五指抓握时有晶体的摩擦声,双腿必须要跨立才能保持住身体的平衡,举起法杖的一瞬间水晶塔在回应他的呼唤,就好像……就好像古·拉哈原本就属于水晶塔一样。
“你那扭曲的力量、那利用了民众与英雄的善良之心所获得的力量,连同你的灵魂一起,全部进到塔里来吧!”
刺眼的光芒将一切都吞没,雪在白茫茫的一片中寻找古·拉哈。刚刚经历战斗的冒险者分不清方向,只能靠着方才仅剩的印象判断,他快步地走、奔跑,扑向古·拉哈提亚,拥抱那具冰冷的身体,与他共同握住了那根法杖。
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急促而沉重的,同他自己的融合起来;法杖被持握的地方好烫,他的五指条件反射地回缩,而后被另一只发冷的手覆盖,那只手轻缓地摩挲他的手背,留恋得好像从此再也碰不到。
过度使用水晶塔的力量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不能,不能再想了。
不要再想了。
雪假装听不见耳畔有东西在凝固,然而细微的声响却不管不顾地钻入他的耳朵,成为刮下一片又一片肉的刀;他想要干脆刺穿鼓膜,可事实是没法用这种办法回避的,他绝望地感到古·拉哈紧握着他的手更加用力了。
指骨被挤压的好疼。他想,好疼。
光芒将黑暗湮灭了,将泪与血也湮灭了,留下白色的、小小的身影,跪坐在地上,跟拉拉菲尔一样高。
艾里迪布斯果然只是小孩子。
残余着意识的幻影捧起地上散落的水晶,他抬起头来,面具后看不清的脸剩下两道干涸的泪。
消散的光芒飘向了水晶塔,雪的目光追着它,忽然觉得羡慕——等到要回归星海的时候,即使是他也能回想起那些遗忘的东西吗?
唤魂晶在散发异常灼热的温度,重物砸地的声音惊起一阵难掩的恐慌,雪回过头去,视线同古·拉哈交错,他的心直直地坠向深渊。没有被结晶的只剩下头颅,但那双眼睛却依然温和,他费力地调整自己的姿势,使得他们的目光能够平视,先于话语的是唇边的微笑。
“抱歉啊,雪,我确实有点努力过头了……”他的眉是舒展的,如同终于从“水晶公”这座名号的大山下离开,雪闭上眼睛,不知何时涌出的泪掉出眼眶,他摇了摇头。
“你不生气了,是吗……真好。”神色放松的时候鼻中的面纹也稍稍展开,在将死的时候用这种方式让雪不再愤怒实在是太犯规了,可是他是成功的,古·拉哈想,好在他是成功的。
他的手快要抬不起来了,要是被雪发现手指已经几乎动弹不得可就不好了,所以还是不要尝试帮他擦掉眼泪了。他望着白发的维埃拉,说:“我之前不是说,我有话要对你说吗?”
他对上雪的眼睛,它们在泪水里变得异常亮,像宝石又像星星,他的……他的将之作为信念的两百年。
古·拉哈的心头发苦,他勉强露出笑来,希望雪不要注意到自己皱起的眉头,他盯住雪的眼睛,说:“请不要笑我太自私……希望你能……接受我的请求。”他的目光逡巡,描摹雪的面庞,眼尾延伸出去的那一道,左眼下方的小痣,鼻梁、嘴唇,抿起的形状那么漂亮。
要是自己的灵魂过去跟那边那个自己融合忘记了这些事该怎么办呢?要是更糟糕一点意识在穿梭时空的过程中被抹去该怎么办呢?他可不像拂晓的大家,他的灵魂已经和这个时代融为一体了。
所以再看一眼……再看一眼。
先前打好的腹稿变得有点不太合适,古·拉哈不得不重新组织语言,可是他没时间再三斟酌了。他定了定神,道:“……下一次冒险,请一定带上我一起踏上旅程。”
维埃拉的耳朵垂下来了,雪的身体跟着前倾,变成水晶的手指只能勉强感知到触碰,发抖的声音听上去好轻,但古拉哈不会错过雪的话:“……怎么现在才说。”颤抖变成了明显的哭腔,扎得已经感觉不到的胸口发疼,但古·拉哈的唇角却带了笑:太好了,雪还有精神故意不看氛围地拆台呢。
肺好像也开始变硬了,呼吸变得有点困难,古·拉哈想把藏了许久的话全都倒出来,但时间已经不允许了。他想要告诉雪他们或许还能再见面,但这是谁都说不好的事情,要是“约定”因不可抗力被打破了,雪肯定会更加伤心和生气的吧。
记忆与灵魂,顺利的话,将与雪一起踏上旅程,而这具身体,会满怀自豪地,永远守护在这里。
雪木然地跪坐在原地。他看见古·拉哈强撑着站起来了,不要任何帮助地站起来,用那象征着水晶公的手杖撑住身体,他戴上了兜帽,人民、世界、希望,他在念着这些,只有目光会持续地永远地停留在雪的身上,深深的深深的,要把他的样貌印在灵魂里。
唤魂晶散发柔和的光芒,雪捧着它,将它贴近心口,仿佛可以权当是一个迟来的拥抱。
雪费力地把自己挪到那座水晶底下,把自己蜷缩起来,他的眼睛发干发烫,可是流不出什么泪来了,他的大脑空白得没有多余的念头,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忘记接下来还有什么事情要做,他呆呆地抱着膝盖,想,怎么连“喜欢”都还没有说。
雪的灵魂跟着逃走了,从这个充斥着“拯救”的世界逃走。他想回到斯卡提山脉,如果按部就班地成为守护者他就会成为离开的背影中的一员,可是不记得的母亲的怀抱一定是温暖的;冒险如果从来没有开始的话,古·拉哈·提亚就会以正常的轨迹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冒险者,而非强撑起整个世界的……不,他还是会的,他的红色的眼睛早就被命运标注过,就算没有雪也会有别的冒险者……不,不行。
雪不知道拂晓的同伴们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他们只是站在远处,把独处的空间让给他,向拯救了一个世界的英雄致以哀悼。雪抬着头,即便身体结晶了,古·拉哈依然带着笑容。
“雪……”琳犹豫着走上前来,冒险者像个失魂落魄的木偶,靠自己的力量无法从地上站起,琳想要搀扶他,可伸出去的手只是被他轻轻推回来——他是自己不想站起来的。
同伴们都露出了苦恼的神色,雪精神上的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桑克瑞德与阿尔菲诺面面相觑,本就不善言辞的于里昂热更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雅·修特拉只是在叹息,雪的视线在他们身上扫过,低声说:“……我没事。”他的声音哑得破碎,没谁会相信这样的说法。
琳笨拙又努力地最先开口了:“那个,雪……水晶公……古·拉哈他其实,你看,你看他的吸魂晶,他的记忆和灵魂还被保存在里面,我们,我们可以尝试……”
雪不知怎么的有些想笑,他伸出手抚摸琳的头发,小声说:“我说了呀,我没事。”
小姑娘含着泪说不下去了,谁也不知道古·拉哈的吸魂晶到底能不能把他的记忆和灵魂完整地带回去,琳不敢保证,魔女和占星术士由于专业性更是不能为了安慰而夸海口,静了片刻,于里昂热到底还是上前半步,蹲下身来。
“雪,其实,”占星术士说话总是缓慢又低哑,莫名地叫人觉得心里稍微安心,雪同这位贤人对视,看见那双北辰星颜色的眼睛柔和,他着了魔似的看那双眼睛,从倒影里看见自己,他恍惚地觉得像是某种催眠术……如果是于里昂热,他会这个的话好像也不奇怪,要是能把这段记忆也处理掉……
“雪。”于里昂热又说,声音把纷乱的思绪突然拉了回来,“你想一想,我们那儿还有一座水晶塔,记得吗?”
水晶塔。维埃拉的耳朵像是惊醒般抖了抖。雪下意识地想要去看这座塔,但脖子和舌头一样僵硬,他说不出话也动弹不了,于里昂热暗中用了一次吉星相位,让占星术先把他身上的伤口治愈起来。
雅·修特拉眼睛一亮,她已经猜到于里昂热要说什么,果然,紧接着占星术士说道:“它还没有被开启,对吗?”
雪动作迟缓地抬起头来,喃喃道:“水晶塔?没开启的……”
阿莉塞一把抓住雪的手腕:“雪,干脆来做个占卜吧!”
“啊?”于里昂热被这话弄得一愣,“阿莉塞小姐……”
“有什么关系?你可是魔法高强的占星术士!”桑克瑞德在一旁搭腔,“给雪做个占卜应该也不难吧?”
见雪直勾勾地盯着他腰间挂着的卡牌,于里昂热叹了一口气,把它们全都拿了出来。
阿莉塞那分明就是“敢真的弄出不好的结果我就撕了你的卡”的眼神,阿尔菲诺也一脸担忧,桑克瑞德大概已经在想用什么办法作弊了,于里昂热不得不认真地把牌洗过,展开摆在雪的面前。
心中要默念问题再抽卡,雪看上去毫不犹豫,更像是破罐子破摔地随便抓了三张,甚至是连在一起的卡,再把它们一并摊开。对占星毫无认知的同伴们不敢乱说话,全都注视着于里昂热。
日月星,全都是正位,雪愣愣地用指腹捻着那些卡牌,茫然地问于里昂热:“这是什么意思?”提心吊胆的占星术士这下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我想你大概没什么心思听我的预言诗,所以简单而言,是一切顺利的意思。雪,是好结果。”
“是啊是啊,好结果!雪你快起来,我们还要赶紧回去呢,说不定到了那儿拉哈就在水晶塔等着你……”
“嗯,我会再去询问拜克·拉各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同样放下心来的还有拂晓的同伴们,他们很快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接下来的计划,就像曙光只要伸手就能碰到。即便知道这很可能是被于里昂热动了手脚,是纯粹的安慰之举,雪还是感到胸中稍稍安定,他终于站起身来,跟大家一起走出了水晶塔。
拜克·拉各被及时地救助了,因而没有什么大碍;一切准备就绪,众人同第一世界的伙伴们告别后,便聚集在了占星室,把自己的灵魂和记忆装进了吸魂晶。仙子猪很好地完成了它的使命,拜克·拉各绕着桌子转了一圈仔细检查,确认无误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雪把六个吸魂晶全都装进包里,看向琳,朝她招了招手。
面对凑过来的琳,雪叹了一口气,终于把被搁置许久的那句话说出来:“芙·拉敏——她是敏菲利亚在原初世界的养母,她让我对你说,谢谢你。”
琳的双手捂住了嘴,眼泪在打转,雪莫名地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他学着桑克瑞德的模样,学着雅·修特拉的模样,用手掌摸了摸她的头。大概芙·拉敏对小小的敏菲利亚,还有母亲对他,也是这样做的。
雪跑向水晶塔。
陆行鸟太慢了没有实感,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奔跑,直到上气不接下气、小腿的肌肉因为骤然的过度运动而酸痛、肺部的灼烧感快要将他逼疯掉,这样才像是他真的跑在这条路上。
冲天的水晶塔靠近后高大得像是异界的建筑,雪忽然感到一种怪异的窘迫,他下意识地确认自己的状况,头发、衣领、脸看上去不能是憔悴的……简直像是即将约会的情侣的某一方。
吸魂晶的温度随着走近愈发炽热,熟悉的以太涌动起来,把忐忑留在最后,换成心跳急促的期盼。
水晶塔敞开了封闭已久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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